从米道到日式房舍-走尽台北时代变迁


2020-06-17


从米道到日式房舍-走尽台北时代变迁走在米道上-看尽都市变迁的齐东老街

回到一百多年前,虽然基隆到大稻埕的火车、铁道已经开通,但是从基隆运往台北城的农产品,仍大多数靠水运与人力挑夫往来,于是,一条重要的米道,从锡口(今松山)一路通到台北城的东门外,就是今日的八德路。这条路出了台北城东门后,往东北方向接上今日的八德路往东,可以到基隆河港锡口,而齐东街这条路的存在,多少可以让我们怀想先民贸易的必经之路,或挑着扁担,或赶牛车,来回运送货物。

挑夫所处的时代变迁

观察 1895 年的台北附近地形图,台北城东门外是一片水田,许多埤塘散落各处,水圳道穿插其间,其中一条小径,从东门城外往东偏北,经过三板桥庄,而今日的齐东街,就是这条古道的一部分。

我开始遐想,挑夫穿越过铁路与古道的交会点时,心中想着什幺?一望无际的台北盆地,四周有山环绕,从锡口把米挑到台北城中、大稻埕、艋舺,可以换得多少钱?上午出发到中仑,刚好在中仑吃午饭,晚上在大稻埕住一晚,隔日再挑洋货回到锡口。

火车的开通,挑夫是不是就此消失?刘铭传开通基隆到大稻埕的铁路,初期其实是军事用途。到了日本时代,铁路改成纵贯线,一路到新竹,货运用途才开始大增,而台北市也多了许多沿着铁路线兴建的工厂,并随着都市计画的开展,陆续往东边拓展。

这些挑夫看着以前的水田盖起了烟囱、工厂,华山工厂生产清酒、梅酒、水果酒,需要更多的劳力,在工厂内工作,比在锡口挑米赚得更多,因此很多挑夫转业,但是有些挑夫已习惯自由自在的日子,无法适应每天固定的工作时间,于是有人跑到了基隆港口工作,有人在大稻埕搬茶叶,或者在火车站打工。商业机制进入台湾后,固定的上下班时间,固定的工作量,成了一种现代化的潮流。

齐东街与都市计画

齐东街的範围,从今日的八德路、新生北路、忠孝东路这个交会点开始,到济南路、杭州南路这个交会口结束。实际观察地图解说,或许很容易了解,但是实际走在齐东街上,却经常迷路,而且隔一条巷子就要绕很远的路。

台北都市计画的开展,正式开始于日本时代。拆除台北城城墙,马路从城中往四个方向开展,台北城的南边是艋舺,北边是大稻埕,最先开始的发展是往西门开发,也在城南设置了神社、商业展览馆、台北苗圃(今植物园)等,然后开始往东边发展,东门外一望无际的水田、埤塘、水圳,被画上了一格格的马路,除了工厂之外,一排排木造房屋,就是总督府与商业工厂长官的住宅。

这是日本时代开发初期,政商合作开发土地的方式。商人要搞定这片土地的原住民,于是透过买卖取得土地,总督府的营建单位再配合商人规划现代化的工厂与办公室。这些商人的住宅既要自住,又要能招待宾客,自然而然规划成像是招待所一般。

齐东街的开发,在古道、都市计画、水圳道、华山工厂、铁路线等周边设施下,呈圆弧形发展,兴建的日式房舍不但屋内动线是传统日式融入洋式的格局,屋外也像是迷宫一般,大部分开车的人一进入齐东街的单行道,往往就是迷路,绕不出来。

齐东街日式宿舍今昔

齐东街的日式宿舍很奇特,并没有依照都市计画中的正东西、南北座向兴建,而是弯弯曲曲的沿着齐东街兴建。清康熙年间,这里原本有七间砖房,是周姓人家所居。在都市演变中,齐东街意外被保留了一部分,但由于头尾被金山南路、济南路划过,因此也被笑称是「没头没尾」的道路。

如今保存的日式房舍,庭园里种植着多样植物。其中的老榕树,在社区协会的守护下,成了受保护树木,气鬚很长很密。另外还有白腊树,以及代表「释平安」的柿子树,与青刚树、黑板树、玉兰花树等。日本时代兴建这些房舍的主人,除了在庭院里种植高耸的特殊植物之外,对于门口的家树,或是庭院里的石头造景,也都很讲究。自宅内的房间还兼具招待所的功能。

以齐东街 53 巷 11 号(后称 11 号)为例,目前由台北琴馆经营管理。一进门,有洋式的客厅(应接室),上方的天花板很讲究,简直就是高级料理亭才会有的宴客厅规格,但却是在小小的榻榻米房间里。洋式客厅的窗台旁,居然还有床柱设计,这种在和式座敷(客厅)床之间的柱子,趣味的出现在此。

从米道到日式房舍-走尽台北时代变迁

和式的客厅(座敷),有床之间,后面可见庭园,前面则可透过圆形竹饰看见玄关,製造空间的区隔性,也保持了通透性。另一间可能是当时女主人的房间,也有床之间,与客厅的房间之间有七颗大石头当成步道,作为两个空间的连结。可想而知,当年日本人的家居生活,政商与宴客的沟通很多都在家中进行。

而庭院目前残存的几颗大石头,想必以前是造景用途。而后边金山南路一段 30 巷 12 号(后称 12 号)的房子,一般人从外观看,可能分辨不出有什幺不同,其实两栋老房子并不是同年兴建。雨淋板也是不同的施工方式,12 号的是欧美风格,有裙襬,施工时由上方往下方一片片钉上去,雨水滴到下方可以有效阻挡;因应台北的炎热气候,上面还有气窗通风; 11 号的雨淋板则是日式风格,上方还有直式压条。

当年负责维修的孙启榕建筑师,原本在琴馆这两栋木造建筑旁,规划了一栋轻钢架楼房,并利用玻璃透光的方式,让量体感觉不会那幺巨大,希望未来的经营单位能将厨房、办公室、展览、会议室、仓库等都放置在此,让木造房舍内不要有过多的杂物,也尽量开放让公众进入,而这也是目前日本在名人故居成为博物馆时的常见作法。但因为市政府没有经费而未实现。

战后,这些房舍变成了政府高阶公务人员的官舍,许多长官、将军居住在此,如邱希贤、王叔铭、黎玉玺、孙运璿、李国鼎等人。

临沂街上,不同时代的住宅尽收眼底

在临沂街的巷弄,有很多 4、5 层楼、没有电梯的大楼。1960 年代,因为人口快速增加,从中南部来台北工作、求学的人也很多,于是这一类的公寓大楼大量出现,有的是官舍腐朽了改建,有的则是水田改划为住宅区。

这类的公寓大楼,建筑至今也已 5、60 年,要住户自掏腰包改建、拉皮不太可能,近年多半是由建商提出都市更新计画,增加楼层,让建商有卖房的利润,并加入更多的设施,如电梯、停车场等公设,提升生活品质。但是相对的,高楼变得更多,影响到城市的景观与生态,绿色空间也相对减少了。

临沂街 17 号,有一家馥园高档餐厅,大部分的建材都从中国进口,外观样式也具中国江南特色,据说是政商名流谈事情的隐密之地,消费价格当然也很高,但近年已歇业。

馥园旁有一座畸形的小公园,这是郝龙斌市长时代「台北好好看」政策下的产物,希望把废置的空地、没有使用的老屋夷平,并整理成公园供大众使用,但其实大部分是建商在未来盖大楼前所谓「养地」的过程。看着两边陈旧的旧公寓,或许哪天经过时,就变成了非常豪华的大厦住宅。

临沂街的 8 号、10 号,是一栋长相非常简洁的大楼,原来应该是木造一层房舍,后来房子拆掉改建,还遗留五棵椰子树,四面都是阳台,大片落地门窗,简单的栏杆,在这样的都市中特别引人注意,或许简单就是一种美。

临沂街 27 巷 1 号这栋日式木造房舍已更新完成,后面是顶新魏家顶禾建设所盖的豪宅建案,整个老房子似乎被包在豪宅的基地内。这是几年前文化局推的老房子文化运动,这波标下老房子经营使用权利的,大部分是建设公司,他们希望这栋房子能成为世界上最美的藏书阁,但目前是围在后方大楼内,希望未来能持续公众开放。

华山文创园区到华山车站

现今每逢週末假日,华山文创园区总有众多人潮。园区内厂房斑驳的外墙上有树木攀爬,高耸的烟囱标誌着当初的用途。置身园区内,不禁想问这个工厂百年前是如何形成的?这些厂房的建筑特色为何?工厂除了生产酒之外,还生产什幺产品?现在称为华山大草原的地方,以前又是怎样的区域?

1914年(大正 3 年),日本「芳酿社」在纵贯线铁路旁设立了工厂,初期以生产清酒为主,首创以冷藏式设备,克服台北炎热的气候,之后陆续扩充增建现代化厂房。厂区除了要有乾净卫生的水源、充足的电力之外,每座厂房各有不同的功能,也因为是不同时间盖的厂房,建筑上更有很多不同的特色。

从米道到日式房舍-走尽台北时代变迁

不过,如今到华山文创园区,酒厂环境已不复存在,也难以了解在製酒过程中努力的过往。我经常走在这园区里,有时是来看展览,有时是听演唱会,甚至是踏入了好像酒吧的咖啡馆,看着硕高的烟囱,或许真的没有人在乎这里製酒的辉煌过往,只剩下一栋栋製酒的名词。

华山文创园区西北角明显的红砖建筑群,跟酒厂有很大的差异,习惯当成窗户或是长廊的圆拱支撑,却长在脚边,厂房间的通道都是巨大的门。这几栋红砖建筑,原来是民营的樟脑工厂。日本时代的台湾,有全东南亚最大的樟脑工厂,位在目前爱国西路与南昌街附近,为何又需要民营工厂?

当年台湾总督府实施公卖制度,樟脑、菸、酒等产品皆由国家经营,但民营工厂也并非就活不下去,这里的民营樟脑工厂就在製程上精进,从公营工厂进货再精製成樟脑产品,不从原料下手製造,也可以节省成本。

沿着北平东路往西走,可见一大片称为华山大草原的空地,当年是华山货运站,老一辈从南部来台北打拚的工作者,都有到这边领取大型货品的经验,例如机车、脚踏车、进出口货物等,当年多是利用火车转运,再运送到此地发放。

大约 1930 年代,此地算是台北市的城市边缘,工厂沿着铁路沿线兴建,货品运送方便。也由于当年的工厂是随着时代发展,沿着铁路往东边兴建,因此依据工厂兴建年代,正好可观察台北市发展的历史。

蒲添生雕刻纪念馆

走入林森北路 9 巷的巷弄里,有一栋不显眼的木房,庭院里置放着巨型雕刻作品,这里是蒲添生曾经在此创作的纪念馆。

1931 年,一个刚满 20 岁的台湾青年,在帮阿公收取帐款之后,带着这些钱,独自坐纵贯线火车到了基隆港,搭船往日本学习艺术。船上的蒲添生,含着眼泪挥别从小生长的家乡,在扇子上写下:「男儿立志出乡关,学若无成不复还。」虽然还看不见未来的路,但他怀抱着成为一名真正艺术家的梦想,头也不回的踏上这条不归路。

1994 年,当年怀抱梦想的青年蒲添生,已经 80 几岁,接受李登辉总统的委託,为健康幼稚园火烧车事件殉难的林靖娟老师塑像。为此,蒲添生还出国到各地考察,最后以妈祖婆的姿态,以宁静救出小孩的心情,「浴火凤凰,羽化成蝶」到达另一个世界,来描述这个大爱的故事。

蒲添生在创作期间,检查出得了胃癌,他用台语说:「我若肚子剖下去,哪还有气力做下去!救自己小孩大家可以理解,但救别人家小孩,才是真伟大,我们社会正缺乏这样的精神。」他为了这件作品,放弃了积极治疗,选择以融入林靖娟的大爱来完成这项作品,完成后不到两个星期,就与世长辞。

在艺术与求生存之间,蒲添生似乎找到了一个良好的平衡点,他不畏权势,又能满足业主的需求,这也是拥有强大专业技艺才能做到的。刚毅与坚持,谁能想到在完成一个完美作品的背后,要历经多少的失败。

蒲添生的大儿子蒲浩明,继承了父业,苦学了 13 年,中间有两度想要放弃。他的作品有陈澄波、蒋渭水、李临秋,以及故乡嘉义圆环的嘉农棒球队投手吴明捷等雕像。蒲浩明的女儿蒲宜君,也从事雕塑艺术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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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出了蒲添生故居,心里想着我们做人做事的立场,经常会随着不同时空环境而摇摆不定,但艺术家心中认定的事实,并不会随着时代改变,这也是艺术的隽永性。因为接了官方的委託,曾经被人称为御用艺术家,但回头看他一辈子的创作,除了国父孙文、蒋总统的铜像之外,有更多名人委託製作的铜像、胸像,目前知道的就有 90 几尊,各式各样的作品,都有他独特的坚持。在人体艺术创作上,他应该是台湾的第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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